当代水墨山水守望乡土的静谧

——著名画家祁自强《家园》的意象建构与笔墨表达

文/彭万璅

摘要

本文以长安画派当代著名艺术家祁自强先生的乡土山水画《家园》为研究对象，聚焦其以黄土高原雪景梯田为核心的视觉载体，解析作品在家园意象建构、笔墨技法演绎、地域文化表达与时代情感联结等维度的艺术特征。作品以枯笔皴擦塑造梯田肌理，以留白晕染铺陈雪景氛围，以民居、牛羊等生活细节锚定家园的现实质感，既承续了传统山水画可居可游的空间理念，又突破了传统隐逸山水的理想化叙事，转向当代人对乡土家园的真实记忆与情感寄托。结合城市化进程中乡愁的社会情绪，这幅作品通过地域地貌与生活细节的视觉融合，实现了传统山水画语言的当代转化，成为当代乡土山水画中家园叙事的典型样本。

关键词

当代乡土山水画、《家园》、祁自强、黄土高原梯田、雪景山水、家园意象、枯笔皴擦

引言

中国山水画的家园叙事，经历了从理想精神家园到现实乡土家园的演进。传统山水画中的家园多是文人建构的辋川别业式理想山水，以隐逸超脱为核心精神，如王维《辋川图》。近现代山水画则开启了现实乡土的转向，赵望云的西北写生、石鲁的黄土高原创作，将山水画从文人的精神世界拉回现实的乡土空间。当代乡土山水画则进一步深化这一转向，以地域地貌、生活细节为载体，锚定城市化进程中人们对家园的情感记忆。

本文所分析的艺术家祁自强先生的水墨《家园》，正是当代乡土山水画的典型作品。画面以黄土高原标志性的梯田地貌为基底，以冬季雪景为氛围，以简陋民居、散养牛羊为生活细节，通过笔墨语言的当代演绎，将家园从抽象的精神符号转化为具体的乡土生活空间。与传统雪景山水（如范宽《雪景寒林图》）的隐逸冷寂不同，与近现代西北写生的现实记录亦有别，这幅《家园》更侧重家园的日常性与情感性。作品不是对乡土的猎奇式描绘，而是对生于斯长于斯的生活空间的情感回望。本文将从视觉构成、意象溯源、笔墨技法、时代语境四个维度展开分析，揭示作品的艺术价值与文化意义。

一、视觉构成：黄土高原语境下的空间建构

当代艺术家祁自强《家园》的视觉核心，是黄土高原梯田 + 冬季雪景 + 乡土生活细节的三维融合，其空间建构既遵循传统山水画的三远法，又以地域地貌与生活元素重构了家园的现实质感。

1.1 地域地貌：梯田作为家园的物质基底

画面主体是层叠延伸的黄土高原梯田。这是区别于江南山水、北方雄山的独特地域标识，也是家园的物质载体。

肌理表现

梯田以枯笔短皴塑造，笔触细碎而密集，模拟黄土高原土壤的疏松质感与梯田的人工垦殖痕迹，每一层梯田的边缘都以淡墨线条勾勒，既区分了层级，又强化了劳动改造自然的家园属性。

空间层次

梯田以高远 + 平远的方式铺展。近景梯田层叠紧凑，中景梯田向山脊延伸，远景梯田与天空衔接，形成由近及远、由实到虚的空间纵深感，既符合传统山水画的空间逻辑，又还原了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梯田连绵的真实地貌；

地域符号

梯田并非单纯的地貌，而是黄土高原居民以地为家的生存依托。每一层梯田都是生活的痕迹，这种地貌即生活的联结，让梯田成为家园的物质象征。

1.2 雪景氛围：静谧的情感底色

画面以冬季雪景为氛围基调，其雪景表现既承续传统计白当黑的理念，又融入当代的情感表达。

留白与淡墨的融合

传统雪景山水多以大面积留白表现雪，如倪瓒的淡墨留白。这幅作品则以留白 + 淡墨晕染结合的方式。梯田的积雪以留白呈现，梯田的土壤以淡赭墨皴擦，背景天空以浓淡墨晕染出阴沉的冬日感，既还原了北方雪景雪覆黄土的真实色调，又营造出静谧安宁的情感氛围。

寒林的简化处理

画面中的枯树以蟹爪枝笔法勾勒，但摒弃了传统寒林的荒寒感，枝桠虽瘦劲却不萧瑟，与梯田、民居形成共生关系。寒林不是隐逸的符号，而是家园空间的自然组成部分。

雪景的情感属性

北方冬季的雪景常与孤寂关联，但这幅作品中，雪景的静与民居的暖、牛羊的动形成对比，让静谧成为家园的日常氛围，而非孤独的象征。

1.3 生活细节：民居与牛羊的人文锚点

传统山水画的可居多以草舍、茅亭等理想化建筑呈现，而当代艺术家祁自强《家园》的可居则以现实的乡土生活细节锚定。

民居的质朴性

画面下方的民居是简陋的土坯房，屋顶覆雪，墙体斑驳，旁边搭着柴棚、围着栅栏。这不是文人的别业，而是黄土高原居民真实的生活空间，其简陋恰恰是家园的日常质感。

牛羊的生机性

近景的黑白牛羊是画面的点睛之笔。它们散落在雪地上，既打破了雪景的单调，又传递出家园的生机。牛羊是乡土生活的生产资料，也是家园的生活符号。

细节的叙事性

栅栏的歪斜、柴棚的杂乱、牛羊的闲适，这些看似不完美的细节共同构成了生活叙事。它们不是理想化的桃花源，而是充满烟火气的真实乡土。

1.4 题款与印章：主题的直接锚定

画面右上角题“家园”二字，笔势朴拙，与画面的乡土质感呼应；旁署纪年与作者款识，钤两方朱红印章，诗书画印的传统范式，既赋予作品文化合法性，又以“家园”二字直接点明主题，让视觉元素的地域 + 生活建构，最终落足于家园的情感表达。

二、“家园”意象的溯源与当代转译

家园意象，并非孤立的当代创作，而是对中国山水画家园叙事传统的继承与转译。作品既吸收了传统山水的空间理念，又重构了家园的当代情感内涵。

2.1 传统山水画的家园：从精神隐逸到现实乡土

中国山水画的家园意象，经历了三次核心转向。

先秦至唐代：自然空间的栖居雏形

《诗经》中的“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是对家园自然空间的朴素描述。魏晋顾恺之《洛神赋图》中的山居是贵族的游乐空间。唐代王维《辋川图》首次将家园转化为文人的精神隐逸空间，“辋川别业”不是现实的乡土，而是文人逃避官场的精神家园。

宋元：文人的理想山水家园

宋代郭熙《林泉高致》提出“可游可居”的山水理念，但其居是文人的草舍茅庐，与现实乡土无关。元代倪瓒的一河两岸式山水，更是将家园简化为无人的精神空间，体现文人的孤独隐逸。

近现代：现实乡土家园的开启

20世纪30年代，赵望云开启西北写生，以山水画记录黄土高原的乡土生活，将家园主题从文人的精神世界拉回现实的乡土空间。石鲁的《转战陕北》则将黄土高原的地貌与革命情怀结合，让家园兼具地域与精神属性。

2.2 当代家园意象的核心：乡土记忆与情感联结

当代乡土山水画的家园，核心是城市化背景下的乡土记忆。随着城市化进程加速，大量人口从乡土进入城市，家园不再是现实的生活空间，而是情感的记忆载体。艺术家祁自强的《家园》正是这一当代情感的视觉表达。

从生活空间到记忆空间

画面中的梯田、民居、牛羊，是黄土高原居民的生活空间，但对当代城市中的乡土游子而言，这是记忆中的家园。作品以视觉元素唤醒观者的乡土记忆。

从地域符号到情感符号

梯田不再是单纯的黄土高原地貌，而是生于斯长于斯的情感符号。雪景不再是冬季的自然现象，而是围炉夜话的家园温暖。

从现实记录到情感重构

作品并非对黄土高原乡土生活的客观记录，而是对乡愁情感的重构。它过滤了乡土生活的艰辛，保留了静谧、安宁、生机的情感内核。

2.3 《家园》的意象创新：日常性的家园叙事

区别于传统山水的理想化家园与近现代写生的现实化家园，艺术家祁自强《家园》的创新在于日常性的叙事。

摒弃猎奇式描绘

画面不刻意强调黄土高原的贫瘠或壮阔，而是聚焦梯田耕作、小屋栖居、牛羊散养的日常。

弱化精神性表达

作品不将家园升华为隐逸的精神圣地，而是还原为柴米油盐的生活空间。

强化情感性联结

通过雪景的静谧、民居的质朴、牛羊的生机，让观者从看山水转向忆家园，实现情感的共鸣。

三、笔墨技法：传统语言的当代活化

《家园》的艺术价值，不仅在于意象的建构，更在于其对传统山水画笔墨语言的当代活化。它以传统笔法为基础，结合地域地貌的质感需求，形成了适配乡土家园主题的笔墨系统。

3.1 皴法：枯笔短皴的梯田肌理

传统山水画的皴法，如披麻皴、斧劈皴，是为了表现不同地貌的质感，而艺术家祁自强的《家园》则以枯笔短皴创新，适配黄土高原梯田的肌理。

枯笔的运用

画家以焦墨枯笔为核心，笔锋干涩，笔触细碎，模拟黄土疏松、干燥的质感。每一笔皴擦都像是黄土高原的土粒，强化了地域的真实感。

短皴的层叠

艺术家祁自强以别出心裁的笔墨摒弃传统长皴的流畅，以短皴层叠表现梯田的层级与肌理，每一层梯田的皴擦方向与梯田的坡度一致，既还原了梯田的人工垦殖痕迹，又形成了密集而不杂乱的视觉韵律。

皴染结合

皴后以淡赭墨晕染，让枯笔的干与淡墨的润结合，既保留了梯田的肌理，又避免了枯笔的单调感，还原了雪覆黄土的色调。

3.2 雪景：计白当黑的氛围营造

传统雪景山水的留白是为了表现雪的洁，《家园》的留白则是为了营造氛围的静。

留白的选择性

仅在梯田的表层、屋顶、地面等积雪处留白，而非大面积铺陈，既还原了雪覆黄土的真实场景，又让留白成为静谧的视觉符号。

淡墨的烘托

背景天空以浓淡墨晕染替代传统的留白天空，阴沉的墨色既符合北方冬季的天色，又烘托出雪景的静谧氛围。

线墨的区分

枯树的枝桠以焦墨细线勾勒，与雪景的留白形成对比，既突出了寒林的瘦劲，又避免了雪景的单调，让静中蕴含生机。

3.3 点景：简化笔法的生活质感

传统山水画的点景（如人物、建筑）多以程式化笔法呈现，《家园》的点景则以简化笔法突出生活质感。

民居的勾勒：以粗墨线勾勒民居的轮廓，摒弃传统建筑的界画笔法，线条朴拙歪斜，还原土坯房的简陋质感。

牛羊的点染：以“浓墨点染”塑造牛羊的形态，仅用几笔区分黑白、勾勒四肢，既简化了笔法，又保留了牛羊的生动性。这种简化不是粗疏，而是对生活细节的提炼。

细节的克制：不刻意描绘民居的门窗、牛羊的毛发等细节，而是以写意的笔法传递生活的日常感，让点景服务于家园的情感表达，而非视觉的精致。

3.4 构图：三远法的当代重构

传统山水画的三远法（高远、平远、深远）是为了营造可游的空间，《家园》则以三远法的重构，营造可居的家园空间。

高远与平远的融合

近景以高远呈现民居与牛羊，让观者有身处其中的代入感。中远景以平远铺展梯田，让家园空间向远方延伸，既有可居的现实感，又有可游的延展性。

视觉焦点的下沉

传统山水的视觉焦点多在中远景的主峰，而《家园》的视觉焦点下沉至近景的民居与牛羊，让家园的生活细节成为画面的核心，强化了生活空间的属性。

疏密的平衡

近景民居、牛羊的密与中远景梯田的疏形成平衡，既避免了画面的拥挤，又让生活细节与地域地貌形成呼应，实现了生活与自然的融合。

四、时代语境与创作价值：城市化背景下的乡愁表达

《家园》创作于2022 年，这一时期正是中国城市化进程加速、乡愁成为社会核心情绪的阶段。作品的价值，在于它以山水画的形式，回应了当代人的家园焦虑与乡土眷恋。

4.1 2022年的文化语境：乡愁的社会共鸣

2022年，乡愁成为文化领域的核心议题。

政策层面：中央提出美丽乡村建设，将乡土家园的保护与建设纳入国家战略，唤起了社会对乡土的关注。

社会层面：城市化率加剧，大量人口从乡土进入城市，乡土家园从现实的生活空间转化为情感的记忆载体，乡愁成为城市人群的普遍情绪。

艺术层面：当代乡土艺术（包括绘画、文学、影视）大量涌现，如贾樟柯的《山河故人》、莫言的乡土文学，均以乡土记忆为核心主题，山水画领域则出现了一批以家园为主题的乡土创作。

艺术家祁自强的《家园》正是这一语境下的作品。画面以黄土高原的乡土空间为载体，传递出当代人对家园的情感眷恋，与社会的乡愁情绪形成共鸣。

4.2 作品的当代价值：三重维度的联结

艺术价值：传统笔墨的乡土适配

作品以枯笔短皴、简化点景等技法创新，让传统山水画语言适配了黄土高原的地域质感与乡土生活的日常质感，为当代乡土山水画的笔墨表达提供了新的范式。

文化价值：地域文化的视觉传承

梯田是黄土高原的地域标识，也是黄土高原居民与自然共生的文化符号，作品以梯田为核心元素，实现了黄土高原地域文化的视觉传承，让地域文化通过山水画被更多人认知。

社会价值：乡愁情绪的艺术慰藉

在城市化带来的家园疏离中，作品以静谧、安宁、生机的家园意象，为城市人群提供了情感慰藉。它让乡愁从抽象的情绪转化为可视的艺术形象，实现了艺术的社会情感功能。

4.3 与同类作品的差异：日常性的独特性

当代乡土山水画中，以黄土高原为题材的作品不在少数，但祁自强《家园》的独特性在于日常性。

区别于石鲁的英雄主义

石鲁的《黄土高原》以壮阔的地貌表现革命情怀，是英雄化的乡土。

区别于赵望云的记录性

赵望云的西北写生是对乡土生活的客观记录，是纪实性的乡土。

区别于当代部分作品的理想化

部分当代乡土山水将家园”塑造成世外桃源，是理想化的乡土。

祁自强的《家园》则是日常性的乡土。它聚焦梯田耕作、小屋栖居、牛羊散养的日常，传递出家园最本真的情感内核。
 

结论

长安画派当代著名艺术家祁自强先生水墨《家园》以黄土高原雪景梯田为载体，通过枯笔皴擦的肌理塑造、留白晕染的氛围营造、生活细节的情感锚定，建构了当代人记忆中的家园意象。作品既承续了传统山水画可居可游的空间理念，又突破了传统隐逸山水的理想化叙事，转向日常性的乡土生活表达，呼应了城市化背景下的乡愁情绪。

这幅作品的价值，不仅在于笔墨技法的当代活化与地域文化的视觉传承，更在于它证明了，传统山水画并非过时的艺术形式，而是能够通过题材的当代转向、笔墨的地域适配，成为传递当代人情感的有效载体。这正是中国山水画在当代社会的生命力所在。在家园疏离的时代，《家园》所营造的静谧、安宁、生机的乡土空间，将持续为人们提供情感的慰藉与文化的回望。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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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万璅（西安交通大学教授）
 

2025年12月11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