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当代乡土山水画在传统笔墨与现实经验的张力中，逐渐形成以 “家园”为核心的精神叙事。本文以长安画派当代著名艺术家祁自强入选第八届全国画院美术作品展览的《家园》为研究对象，通过梳理作品的创作语境、解析其笔墨技法、构图语言与色彩体系的当代转化，挖掘“家园”主题所承载的地域文化、乡愁情感与共生伦理，最终揭示《家园》在长安画派精神传承、乡土山水技法创新及家园主题价值重构中的独特意义。研究发现，《家园》以陕西黄土高原雪景为载体，实现了传统山水语言的地域化适配、生活真实与艺术写意的统一，既是对乡土中国的视觉记录，也是当代人精神归属的镜像投射，为传统山水画的现代转型提供了可借鉴的创作范式。
关键词
祁自强、《家园》、当代乡土山水画、笔墨创新、地域文化、长安画派
引言：当代乡土山水画的家园转向
20世纪以来，中国山水画的发展始终伴随着传统与生活的张力。从黄宾虹对传统笔墨的提纯，到李可染“为祖国山河立传”的写生实践，再到长安画派以黄土高原为基底的乡土叙事，从生活中汲取创作源泉，逐渐成为当代山水画的核心命题之一。进入21世纪，城镇化进程的加速让乡村从物理空间转化为精神符号。家园作为乡土情怀的载体，成为众多山水画家的创作焦点。
陕西国画院专职画家祁自强的《家园》，正是这一语境下的典型作品。这幅入选第八届全国画院美展的雪景山水，既没有沉溺于传统文人画的雪夜读书式闲逸，也没有陷入西化写实的风景记录，而是以陕西黄土高原的真实村落为原型，通过笔墨、构图与色彩的有机统一，将家园塑造为地域文化的容器、乡愁情感的寄托与时代精神的镜像。本文试图以《家园》为样本，探讨当代乡土山水画如何在传统技法与现实经验之间找到平衡，以及家园主题在当代艺术中的价值重构。
一、作品基本信息与创作语境
（一）画家祁自强的艺术轨迹
祁自强 1966 年生于陕西岐山，1987 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现为陕西国画院专职画家、国家一级美术师。其艺术成长深植于长安画派的土壤。一方面，他追慕荆浩、关仝等北方山水先贤的雄浑高古，重视传统笔墨的法度。另一方面，他深受长安画派“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的理念影响，坚持到真山真水中去写生，从秦岭到陕北黄土高原，无数次的攀山涉水让他的作品始终带着泥土的芬芳。在祁自强的创作脉络中，家园是贯穿始终的主题。从早期的《西秦村舍》到近年的《瑞雪山村》，他始终以陕西乡村为描绘对象，通过山水意境唤起儿时的遐想和回忆。这种以乡土为根的创作取向，既源于他生于斯长于斯的生命经验，也呼应了长安画派关注地域文化的艺术传统。
（二）《家园》的创作背景与展览语境
山水作品《家园》是祁自强黄土高原雪景系列的核心作品，后入选第八届全国画院美术作品展览。第八届全国画院美展的主题聚焦 “时代丹青・使命与担当”，强调作品的地域特色与时代精神。这与《家园》的创作理念高度契合。
据艺术家祁自强自述，《家园》的原型来自他在陕北绥德写生时遇到的村落：“雪后的黄土坡一片安静，窑洞和农舍被雪盖着，枯树和羊群散在坡上，那种踏实的温暖让我想把它画下来。”与传统雪景山水的避世不同，《家园》的创作起点是生活的真实。它不是虚构的桃花源，而是真实存在的北方乡村。这种从写生到创作的路径，正是祁自强“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创作观的体现。
（三）当代乡土山水画的家园命题
在当代艺术语境中，家园已超越了物理空间的范畴，成为文化根脉与精神归属的象征。对于祁自强而言，家园既是陕西乡村的具体意象（窑洞、黄土坡、北方农舍），也是他对乡土中国的情感投射。在城镇化让乡村逐渐空心化的背景下，《家园》中的雪景不是萧瑟的荒芜，而是安宁的坚守。这种叙事恰恰回应了当代人对精神家园的渴望。
二、艺术语言：传统笔墨的当代转化
作品《家园》的艺术价值，首先体现在对传统山水画语言的传承与创新。它既保留了水墨山水的写意精神，又针对黄土高原的地域特征与雪景的质感，发展出独特的技法体系。
（一）笔墨：黄土肌理与雪景质感的双重表达
传统雪景山水的表现手法多为留白或弹粉，但对于黄土高原的雪景而言，这种手法无法体现黄土与积雪的厚重质感。艺术家祁自强在《家园》中采用了破皴与反衬的笔墨策略。
皴法的地域化创新：针对黄土高原的沟壑地貌，祁自强融合了北方山水的斧劈皴与披麻皴，创造出独具风格的“黄土皴”，即先以浓墨侧锋皴擦出山体的沟壑纹理，再以淡墨渲染，待墨色半干时，用淡赭石复皴。这种破皴手法既表现了黄土的疏松质感，又通过墨色的层次区分出积雪覆盖的部分与裸露的黄土。例如画面中景的山体，浓墨皴线勾勒出沟壑的走向，淡赭石的复皴则让积雪下的黄土透出温暖的底色，避免了传统雪景的冷寂。
雪景的反衬表现：祁自强没有直接用白表现雪，而是通过墨色的浓淡对比反衬雪的存在。近景的房屋屋顶，以淡墨勾勒瓦楞，再以更淡的墨色渲染周围的地面，让雪的白色自然显现。枯树的枝干以焦墨写出，枝丫间的空白与淡墨渲染的背景结合，形成积雪挂枝的效果。这种以墨逼白的手法，既保留了水墨的写意性，又让雪景具有了可触摸的质感。正如美术评论家何俊峰所言，祁自强的作品“在求势与取质上实现了双赢”。
（二）构图：空间层次与生活叙事的统一
传统山水画的构图多遵循三远法，但《家园》的构图更强调生活叙事。它以家园为核心，通过空间层次的铺陈，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乡村生活场景。
三远法的当代运用：画面采用高远、深远、平远的复合构图。远景是覆盖积雪的山峦（高远），以淡墨渲染出云海缭绕的效果，凸显黄土高原的雄浑。中景是沟壑与梯田（深远），以浓墨皴擦表现地貌的纵深。近景是农舍、枯树与羊群（平远），以细致的线条勾勒出生活的细节。这种构图既保留了传统山水的气势博大，又通过由远及近的节奏，让观众的视线最终落在家园上，强化了主题的核心地位。
生活细节的叙事性：祁自强在构图中加入了诸多生活元素。近景的柴扉、墙角的草垛、散卧的羊群，中景的梯田埂、远景的窑洞村落。这些细节不是装饰，而是生活的证据。例如近景的羊群，以淡墨点染出蜷缩的姿态，既表现了冬日的寒冷，又暗示了家园的生机，即使在雪天，生活仍在延续。这种以细节叙事的方式，让《家园》脱离了传统山水的空泛意境，成为有温度的生活记录。
（三）色彩：浅绛山水的乡土化调整
传统浅绛山水以淡赭、花青为基调，追求清雅的文人气质，但《家园》的色彩更强调乡土的温暖。
色调的统一性：画面以水墨为基底，仅在山体、地面部分加入淡赭石。这种色彩既呼应了黄土的本色，又让雪景避免了冷白的单调。例如远景的山峦，淡赭石与淡墨的融合，让积雪下的黄土透出暖调，传递出冬日里的踏实感。
色彩的克制性：祁自强没有使用浓烈的色彩，甚至避免了传统雪景中常见的朱红（如宫墙、春联），仅以墨色的浓淡与淡赭的层次区分物象。这种克制恰恰符合北方乡村的质朴，雪后的家园本就是安静、素净的，色彩的减法让主题更突出。
三、主题意蕴：家园的多维叙事
作品《家园》的家园不是单一的乡村空间，而是承载了地域文化、乡愁情感与生态思考的复合符号，其主题意蕴可以从三个维度解读。
（一）地域文化的视觉容器
《家园》的每一个元素都是陕西地域文化的视觉代码。
黄土高原地貌：沟壑、梯田、窑洞是陕北乡村的典型景观，祁自强通过写生积累的黄土皴，让这些地貌脱离了符号化的描绘，成为有质感的地域记忆。
北方农舍建筑：近景的农舍是关中民居的简化形式，屋顶的坡度、墙体的材质，都带着关中乡村的独特气质。
冬日生活方式：枯树、羊群、柴扉，是北方乡村冬日的常见景象。 这些元素的组合，让《家园》成为陕西乡土文化的视觉标本。
正如祁自强所言：“我画的不是普遍性的乡村，而是陕西的乡村，这里的山、水、屋，都是我从小熟悉的样子。”
（二）城镇化语境下的乡愁投射
《家园》的安宁背后，隐藏着当代人对乡村变迁的焦虑。祁自强在创作谈中提到：“现在很多陕北村落都空了，年轻人都去城里了，雪后的村子特别安静，但这种安静里带着空。”
画面中的家园因此具有了双重性。它既是真实的乡村空间，也是祁自强（及当代观众）的精神乡愁。雪景的覆盖仿佛是一种保护，让家园停留在安静、完整的状态，而近景的羊群、柴扉则暗示着生活的延续。这种叙事，实际上是对城镇化进程中乡村失落的回应。家园不再是物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人们心中未被改变的乡土记忆。
（三）人与自然的共生伦理
传统山水画强调天人合一，《家园》则将这种理念转化为人与自然的共生。
自然的包容：积雪覆盖了土地，但没有扼杀生机，枯树的枝丫仍在伸展，羊群仍在觅食，土地在雪下积蓄着力量。
人的融入：农舍、梯田不是征服自然的产物，而是与黄土坡共生 的存在。房屋依坡而建，梯田顺沟而修，没有突兀的改造。
这种共生的伦理，恰恰是当代社会缺失的。《家园》通过雪景的安静，提醒人们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家园不仅是人的居所，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四、艺术价值与当代意义
《家园》在第八届全国画院美展中的入选，不仅是对其艺术水准的肯定，更体现了当代画院创作的核心取向。《家园》的价值，在于它为当代乡土山水画提供了可借鉴的创作范式。
（一）长安画派精神的当代传承
长安画派的核心理念是“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祁自强的《家园》正是这一理念的当代实践。
对传统的传承：他保留了水墨山水的写意精神、三远法构图与浅绛色彩体系，避免了西化写实的陷阱。
对生活的扎根：画家以写生为基础，从真实的乡村生活中汲取素材，让作品脱离了程式化的传统山水，具有时代的鲜活感。
《家园》因此成为长安画派精神在当代的延续。它证明了传统山水画可以扎根生活而不失去笔墨性，也可以关注现实而不沦为宣传画。
（二）乡土山水画的技法创新
《家园》对雪景山水的技法突破，为当代乡土山水画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黄土皴的创造：针对黄土高原的地貌特征，艺术家祁自强创造性发展出破皴加淡赭复皴的技法，解决了黄土与积雪的质感表现难题。
以墨逼白的雪景手法：摆脱了传统留白、弹粉的局限，让雪景更具水墨的写意性与现实的质感。
这些技法的创新，不仅适用于黄土高原题材，也为其他地域的雪景山水提供了从地域特征出发的创作思路。
（三）家园主题的价值重构
在当代艺术中，家园往往被塑造为怀旧的符号，但《家园》将其重构为动态的精神载体。它不是逃避现实的桃花源，而是直面乡村变迁的反思。它不是个人的小情小调，而是集体的乡土记忆。它不是静止的风景，而是人与自然共生的伦理。
这种重构，让家园主题在当代艺术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力。它不再是过去式的怀旧，而是现在式的思考与未来式的期待。
结论
长安画派当代著名画家祁自强的《家园》，是一幅有根、有情、有法的当代乡土山水画。作品以陕西黄土高原的真实生活为根，以乡愁情感为情，以传统笔墨的当代转化为法，构建了一个既质朴真实又 意境深远的家园意象。
在当代山水画的发展中，《家园》的意义在于。它证明了传统笔墨与现实生活可以有机融合，地域文化与时代精神可以相互成就，乡土题材与当代思考可以同步推进。对于艺术家祁自强而言，《家园》是他以乡土为根创作理念的集中体现。对于当代画坛而言，《家园》则是乡土山水画回归生活、回归精神的典型案例。该作品让我们看到，山水画不仅是山水的画，更是人的精神家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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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万璅（西安交通大学教授）
2025年12月7日星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