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跟儿子聊天，说起很多年前在工作中的一桩往事。可能是我复述得比较详细一点，儿子便表扬我记性真好。我“因势利导”：好心性比好记性更重要，工作中真心付出过，才会刻骨铭心。当然不便在儿子面前自我吹嘘，老在年轻人面前吹嘘自己，不能“长高”，只会“显矮”。我举的是别人的例子。两位都是我的老领导，都曾经在我们浏阳主政一方。
二
我的老领导欧先生
已经退休上十年的欧先生回浏阳有事，顺便到中医院请孔大夫开了几副调理身体的中药。中午便和孔大夫还有我们几个一起在农家乐吃中饭。中医院周平院长闻讯后赶过来作陪，说是要感谢德高望重的老书记过去对卫生医疗事业的关心重视。我向欧先生介绍说周院长原来一直在人民医院工作。席间，欧先生简单说了一下当年浏阳120为何落户中医院而没有放在人民医院的缘由，然后不经意地说起老人民医院门诊大楼的规划设计以及建设过程。欧先生问周院长是否知道老人民医院门诊大楼没有跟人民路完全平行而是一个略微斜立的姿态。
老人民医院(门诊大楼)
欧先生说了大意如下的这样一段话：
应该是1988年10月左右，我因一个小毛病到人民医院门诊部去看医生。发现人民医院非常简陋，跟湘西凤凰县医院差不多。这对我一个从城市出来的人来讲会多了一份不安的感觉，当时也只是一种感觉而已，但这份不安总是留在心中。
过了一段时间，人民医院党委书记刘题斌来招待所看我。我和他谈到了我对医院观感不佳，医院太过简陋破旧，我当时还说了一句医疗卫生和教育是社会发展进步的寒暑表。有一天刘题斌特地来告诉我美籍华人黄彰任先生捐了150万元给人民医院，他们准备建一个门诊“大”楼。工作经历使然，我习惯性地问了他们如何建?他大致讲了一下打算建四层的“宏大规模”，大概是四千平米左右。我说不行，应对未来的发展要建一栋标志性建筑。
医院接受了我的意见，在政府招待所搞建筑规划评审的时候他们邀我参加了。会上我提出了建8层，主体建筑斜摆，做个门楼与人民路中线平行正摆，这样摆不只是从环境美观角度看更美观科学，更重要的是腾出一个三角形的坪出来方便以后停车。设计单位一点就通，欣然接受了我的意见。后来建筑面积不记得是8700平米还是8900平米了。
当时我只是刚从外地调回来的管工业的副县长，卫生、教育不是我分管的，我干的是“私活”。但后来王福生院长和刘题斌书记基本上来找我商量，从建筑主体设计(包括电梯、外立面等)到贷款等事项我都一直帮着他们搞好了。建成后，视觉冲击力很大，这在当时是县级医院第一楼，省卫生厅相当重视，副厅长刘爱华(后来当了厅长)看了之后称赞不已，说这栋楼的建设为浏阳卫生事业拉开了改革开放的序幕，在全省树立了榜样。
不只是周院长、孔大夫等人，包括我在内一席人都无不惊叹老领导竟能把一桩三十多年前的小事复述得这么准确而鲜活。上面这一段其实只是简化的大意。要是再加上第二军医大学学野战烧伤出身的刘题斌书记是到哪里找到欧先生的、规划评审会上谁第一个支持欧的意见谁不太赞成、欧是在老干科病房里花好多天时间跟建委张副主任一起斟酌修改设计图纸、设计调整只增加周边小巷子里一户拆迁户、当时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的态度、落成典礼请客环节惹出的尴尬等诸多细节，简直就是历史场景的完整复原!
三
我之所以称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一桩小事”，因为那时欧先生还只是农业大县的工业副县长，是典型的“干私活”。
欧先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才先后担任浏阳市长、市委书记。群众记得的多是他主导、主政浏阳工作时，浏阳自力更生修319国道、建设工业园和农业园以及花炮精品园，开发大围山旅游、修建全省县城第一个城市广场(才常广场)第一条步行街(新文路)、建大容量变电站、大兴水利建设……
浏阳经开区(原工业园)
大围山公园一景
而在领导干部的印象中，主攻选贤任能通过一年一度的“相约浏阳河”招聘活动从全国各地广纳人才、抓干部作风带动民风淳化促进浏阳整个风气好转、谋划发展思路发展战略、鼓励机关干部到全国各省会城市去搞经营浏阳烟花爆竹的办事处、敲响三湘土地拍卖第一锣推动城市经营、创建湖南第一个金融安全区、率先在全省推行企业改制为浏阳发展赢得发展先机……这些才算得上是大事。
说起这些大一点的事情，如何决策的，他先跟谁商量的，什么时候(某年某月某日)在哪里(会议室的布置谁坐在哪个位置)开的会，哪些人参加了，谁是怎么说的，他自己讲话讲了一些什么(他的讲话几乎从不劳烦办公室秘书们)……欧先生如数家珍，精准到可以去查会议记录。
深思熟虑，谋而后动，呕心沥血，用心用情，沉浸式地全力以赴，最后把想做要做的事情搞成了搞好了，这样的过往经历注定一辈子都无法忘怀啊。
前一向到处涨洪水。有一天晚上，他来电话要我问一下浏阳长南路(现在称金沙路)两边房子有没有事。恰好我有亲戚住在金沙路边上，我告诉他没事。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为什么会担心这一块。他说：
长南路那一块在城里地势最低，比圭斋路、人民路、才常路、车站路的标高都低很多，当初改修这条路时，是取了其他几条路标高的均数作为设计标高，不记得是76.18还是76.78了，高处降，放缓坡，低处用石块填，筑缓坡。
电话里他还跟我提到浏阳城里几条主要道路关键处的标高。
四
我跟儿子说到的另一位是跟我共事多年的最年轻的老书记。
记得是2019年7月4日，我和几位同事按要求到浏阳荷花办事处辖区内的汽车南站检查安全工作，忙完正事后，我提出顺道去看看浏阳精神病医院的建设进展。
到精神病医院一看，新大楼已经建成并基本装修好了，正在全力准备启用试运行。我随手拍了两张没有任何标识的图片发给年轻的老书记，我问他：您猜猜这是什么地方?早已离开浏阳从湘江新区调任常德市市长都有两年的他秒回：是精神病医院吧。
我情不自禁地在微信里给老领导伸出了大拇指，并发了这样几行字给他：
今天去看了一下。大家都说您做了大好事。这就是从前医生护士在浏阳同行中低人一等、病人比重犯囚徒还苦的精神病医院!新院建成了，环境改善了，尚未搬迁，但今年他们招四个护士，一百多人报考!
老书记回复我：
好啊，终于建成了。算是为最弱势最底层群众办了一件实事。特别感谢你当时的建议和提醒。
我当时是市委副书记，分工里有一项是联系教育、卫生。作为人口第一大市(县)，浏阳约有重性精神病患者1.4万人，纳入了管理的重性精神病患者5000人，其中需要长期住院治疗的精神病患者有500人左右。承担全市精神病患者管理、医疗救治职能的市精神病医院仅有床位200张。
记得跟几位同事一起陪书记去看精神病医院是2015年6月1日。看过医院的实际情形之后，书记当即拍板立马筹建浏阳精神卫生防治中心，启动新住院大楼建设，并提出要以抓经济的态度、抓项目的力度，抓好精神病医院的改扩建工作，让浏阳的每一位精神病患者得到及时有效的救治。受书记指派，我和政府分管副市长以及城建投董事长等人一起负责协调建设用地整合、建设资金筹措、建设工程调度等具体工作。
我发图片给老书记看就是估计他未必想得到看得出这是哪里。我都没管这个事有几年了，因为2016年地方换届我就转岗到了人大常委会。没想到人家不需要凭借任何提示一眼就看出了这是他心目中的浏阳市精神病医院。这就是用心用情做事啊!
医院搬迁运行后不久恰逢建院三十周年并更名为脑科医院。医院邀请我参加典礼，我说我不管这个事了，典礼就不参加了，但建议把医院的发展情况向已经到四川工作的老书记简单地报告一下。
浏阳脑科医院现在不但是湖南最好的县级防治精神疾病的专科医院，就是在全国也有很大的名气了，是全国县级首家建立心理健康、精神卫生三级(一级预防二级防治三级康复+全周期管理)防治体系的单位。我想，老领导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应该会感到很高兴的。
五
年轻的老书记跟我说“算是为最弱势最底层群众办了一件实事”，这是他极谦虚地“就事论事”。浏阳市人民医院整体搬迁、博物馆图书馆展览馆“三馆”建设、每年从全国顶尖级大学引进大批优秀师范生与农村薄弱学校三年改造行动并举、以“一园四镇”模式加速推进大围山旅游发展、文化产业园的擘画与雏形显现、修建通往长沙的免费快速的金阳大道都是那个时候开始搞起来的。
浏阳“三馆”夜景图
说到为底层群众办实事，我个人感受特别深的还有张小公路建设。
浏阳地处湘东，张坊、小河两个乡镇地处浏东，走过去一脚半步便是江西地界了。浏阳到张坊都有了高速，而张坊镇与小河乡之间却依然是全市最烂最弯最难走的一条老路。张坊小河两地群众怨声载道而又无可奈何。地域偏，人口少，市里要做的大事多，哪里会顾得上这一条毫不显眼市里领导们一年到头都难得走上一两回的坑洼烂路呢?正是在年轻的老书记手里，下大决心争取上级支持重新设计截弯拉直把张小公路建成了一条高标准的碱性沥青公路。公路建成后有一个简单的通车典礼。书记安排我代表市委、政府去“看热闹”。那天真的有蛮热闹，沿路百姓都自动自发兴高采烈在公路两旁燃放烟花爆竹，由衷称道市里面为他们做了一件大好事。
张小公路
六
没想到年轻人对我聊起的这些还挺感兴趣，他还由衷感叹，我们的家乡对从政的人来说真是一个蛮好做事的地方啊。
我说那当然，湖湘宝地，美丽浏阳，一河诗画，满城烟花，人口、面积、经济总量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啊。浏阳不只政治地位高，还有自己独特的地域文化。
美丽浏阳
只是好做事的地方，未必好做官。我打开手机翻出一位朋友曾经在转发某篇文章时所加按语给儿子看：
没有一身正气，几把刷子，满腔热血，浑身干劲，在浏阳为官，殊为不易哦!
为何朋友要说在浏阳为官不易?就因为浏阳的政治文化土壤有着自己的特质。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好的风气形成后，持续若干年也就成了政治传统成了文化传统成了民情风俗。浏阳的整个社会风气比较正。浏阳人敢作敢为，热忱坦荡，开明大气。不要说领导干部，就是基层群众，浏阳人看问题都能跳出一己之私而习惯从大局上着眼从政治上考量从文化上分析，提出意见绝不拖泥带水干脆利落。浏阳人做起事来更是舍死舍命不达目的不罢休。浏阳人一点都不排外，但容不得当头的自私自利不担当不负责庸庸碌碌无所作为耽误发展。若是这样，浏阳人会当面锣对面鼓跳起来跟你急。相反，只要你真心实意为浏阳做了事，大家就会拥护你支持你尊崇你。在浏阳做了事的人，莫说功德圆满，纵使离开这块福地后出现了大家不愿看到的情形，浏阳人也永远都会在心里记着你的好。浏阳的干部素质普遍比较高。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我曾在一个会议场合亲耳听当时的省委书记很认真地表扬浏阳的干部有能力有水平，他说“浏阳的乡镇书记稍加培养都可以去当县委书记”。
你说，这样一个地方是不是好做事不好做官?人不正，没有几把刷子，要立得住确实会很难啊。
也因此，省里和长沙都把浏阳看得很重。
七
我先后经历了八任市委书记，都是上级经过反复比选优中选优安排他们在浏阳主政一方。历任书记、市长一棒接一棒，带领全市人民不断开创事业发展新局面。
浏阳大道、花炮大道、花炮广场、花炮观礼台、风光桥、步行桥、立交桥、浏河六桥;西湖山公园、翠园公园、浏阳河湿地公园;东南西北四路建设，行政中心搬迁、建成欧阳予倩大剧院、同时组织境内多条高速公路的落地建设、形成长兴湖新片区、建设道吾山烈士陵园、城区环线、浏中文最美乡村公路、中和耀邦故居与文家市秋收起义纪念馆连片升级、天马山隧道改扩建;推动烟花材料、工艺燃放三大革命实施花炮百亿工程、增扩制造板块引进蓝思科技等大批好企业壮大园区经济、城乡卫生环境治理、打造美丽乡村、开发民宿和乡村旅游、开通农村公交、建设椒花水库……
浏阳长兴湖新片区
不顾挂一漏万，我随口就跟儿子说了好些被老百姓交口称赞的工作。这二三十年来浏阳领头的人的性情脾气不同，行政风格有异，任职时长不一，但他们都把心血汗水才情智慧尽情挥洒在浏阳这片多情的土地上，为我们家乡的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也写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精彩故事。
真心付出了，把一桩桩大事难事都做成了，老百姓认可，当领导的自己心里也有成就感啊。那些精彩故事，作为有幸见证者的我都历历在目难以忘怀，故事的主角们怎么能不刻骨铭心呢?
有一位书记在浏阳时间并不长，看起来有点过渡性质。他在有限的任职时间里，也是拼命地做事。离开浏阳的头一天，我去办公室跟他说个事，他一见到我，竟然掩面而泣，涕泪横流，话不成声：“浏阳真是个好地方啊，以后一定会发展得更快更好”。这是一位年近半百性情本是十分刚强的大男人啊。此情此景，今日回忆起来，我都十分感动。
八
常有人夸欧先生记性好，几十年工作中的点点滴滴都记得那么准确。此时，欧先生都习惯不卑不亢地补一句：这是用心做事和用力做事的区别。
我觉得这个补充其实也体现了欧先生的大度宽容和与人为善。在我看来，其实这中间的区别不是用心做事与用力做事的区别，而应该是用心用情尽心尽力做事者与两眼望外一心唯上的匆匆过客兼典型政客的区别。
某日清晨醒来，读到年轻的老书记头天深夜从相隔遥远的外地发给我的“醉后胡言”(书记自称)。这是一首精悍短小的白话新诗：
特别想念曾经的光辉岁月
虽然满是荆棘和艰险
特别想念当年的朋友兄弟
虽然满怀愧疚和歉意
但那是我全心付出的岁月啊
那是我们激情满怀的时光
不管听到多少不同的声音
不管闻到多少种花香
浏阳的情怀不变
浏阳的情结不解
即使多年后
我悄悄老去
只要晚风带来浏阳的消息
我都会静静地
泪流满面
那天我跟儿子说，你不妨把欧先生经常说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岗位都得用心用情尽心尽力把事做好”与这首诗对照起来细细品味，品出味来了，你就会明白我说的“好心性比好记性更重要，真心付出了，才会刻骨铭心”。
儿子很认真很诚恳地点了点头。(作者：读石人 编辑：汤伟 责编：韩同瑞)
